从紫金港公交枢纽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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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本该趁热打铁写完。只是一直拖着,等终于坐下来时,当时那种强烈的感受已经被时间冲淡了。可它并没有完全消失,仍旧细细碎碎地留在心里,时不时拉扯一下。今天终于有空,把它写下来。
这件事,还要从几个月前回杭州说起。
杭州有两座公交枢纽让我记忆深刻。一座是蒋村公交站。在刚到杭州时,为了骑免费的公共自行车,也就是俗称的小红车,专门走路到蒋村公交站,交200元押金,办一张公交和自行车通用卡。另一座就是紫金港公交枢纽了。
这个公交枢纽第一次给我留下印象,还是在2016年从北京来浙大紫金港校区参加博士笔试的时候。当时住在这附近的如家酒店。那会儿这个地方还处于城乡交界的边缘,除了学校附近的美食街,路上远没有现在的热闹。
定居杭州后,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三坝附近,很多公交车又都从这里始发。我也乐于多走几步到起始站坐车,能落个座位。
能被称作公交枢纽,当然要有一些规模了。整个建筑内部便利设施一应俱全。依照不同的公交路线,站台被划分为不同的通道。这和长途公交车站有些类似。司机食堂、调度室、休息室、公共卫生间、自动售卖机一样不落。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夏季充足的冷气。等那些班次较少的公交车时,人总算可以免受太多皮肉之苦。
因此,紫金港公交枢纽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我对杭州的记忆锚点之一。
但前几个月偶然路过此处,我发现这栋建筑被围挡拦了起来,不知道是扩建,还是要拆除改作他用。我认为改作他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这样的地段,很难一直只属于等待公交的人。
公交枢纽旁边的浙大,也越来越有点地产商的气质。玉泉、西溪、之江、华家池,再加上比我2016年初见时大了一倍有余的紫金港,几处校区已经够在杭州地图上摊开一大片。如今,它还要继续在良渚扩张。浙大的校训是“求是”,但我总忍不住把它念成“求得到处都是”。
说到良渚,就不能不说那一带的农田了。良渚、仓前之间的那一大片田地,已经一点点被侵蚀得不成样子了。曾经这里是我见过最美的绿地之一,是最为安静和有人味儿的绿地。作为从小在北方城市长大的孩子,稻田代表着南方和农村,是仅存于书本上和歌词中的景象。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辛弃疾这首《西江月》应该是我最早对稻田的印象。稻田应该是有香气的,有人味的,有蛙声的。直到遇到良渚和仓前的这一大片良田,我才确定辛弃疾诚不我欺。
最初到杭州的日子,还在靠蚂蚁借呗过生活的我,斥巨资购置了自己的代步,一辆自行车。顶着夏季的太阳,从三坝出发,骑车到过塘栖、半山、梅家坞、龙井、滨江等各种感兴趣的地方。有些地方现在已经成为自行车禁区,例如当时还允许骑车游玩的苏堤和白堤。
但这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仓前良渚那一大片良田。没有任何的刻意和做作,没有任何的霓虹和喧闹,安安静静的。村中的石板桥、池塘和在池塘中嬉水的少年是当时我对杭州农村的美好回忆。白天骑累了,在村子的超市里买瓶冷饮,躲在树荫下乘凉;天黑往回走,田间凉风习习,听蛙鸣相伴。
但杭州是膨胀的。她越长越大,越来越胖。不断生长的城市边界吞掉了仓前和良渚。良田里长出的不再是水稻,而是高楼;空气里不再是稻香,而是尾气;听到的不是蛙叫,而是价值观和代码架构的争论;夕阳还是照常落下,只是照到的不再是归家的人,而是高楼里继续加班的人。羊锅村变成了未来科技城,这名字起得很好,仿佛土气的过去本就不该在那里。
我所熟悉的氛围、物品、地标、建筑一个个地消失了。缓慢地,但又很突然地。有段时间没有去的店再去发现已经易主,有段时间没走的路再走发现已经改了道,有段时间没注意的前台再看已经换了人。
没有通知,也没有欢送,一件件就这样悄然地消失了。杭州这艘忒修斯之船,缓慢地向前航行着。道路、店铺、树木、站台,一块一块被替换。身在其中时,我有时间逐个消化这些变化;离开之后再回来,这段不在场的时间被压缩到一次重逢里,陌生感瞬间袭来。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可当天目山路那些蔽日成荫的香樟树被拔起时,我第一次觉得,杭州的妆开始浓得有些看不清五官了。
当然改变的并非只有杭州。我也像一艘忒修斯之船,船身不断被修修补补。只是给足时间后,再低头看看,我也未必还是当年的我了。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