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仍然要挑战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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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谁疯了
一本讲述疯子冒险故事的书,四百年的时间没有让它沉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与同时代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一道,被认为是西方文学最伟大的作品之一,通常被认为是世界第一部现代小说。我差一点因它70多万字的篇幅,止步于扉页之前。
故事开篇充满荒诞,甚至刻意模仿廉价骑士小说的俗套,情节推进缓慢又重复。50多岁的消瘦老人手握长枪,跨上瘦马,手执一面小圆盾,面对各种巨人、怪物和邪恶,在向意中人虔诚祈祷后,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冲锋,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击倒。跟随他的侍从,风餐露宿,吃尽苦头,但依然乐观积极,甘于现实,又充满希望。
堂吉诃德说“拿枪杆子的目标是和平;这是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所能企望的最大幸福。”这时,我意识到自己对他充满了误解。他所具有的高尚和勇敢,他的执着和坚持,博学和美德,令我惭愧。此刻,真正值得嘲笑的人,应该是我,就像他嘲笑我说“不要睡懒觉,不和太阳一起起身就辜负了那一天。”
伴随着故事的推进,堂吉诃德愈发令我自惭形秽。
他有美德,愿挺身而出为受到诽谤的女人辩护;他有学识,对战争的见解头头是道;他有见识,懂得北极星导航;他有勇气,能面对狮子而不动摇;他更有理想,因为他说:“我离开了家乡,抵押了家产,抛弃了舒服的生活,把自己交托给命运,由它摆布。我是要重振已经衰亡的骑士道。”
相比之下,我没有这般魄力,就连追求理想都变得唯唯诺诺。
堂吉诃德的疯是明处的、公认的,把风车当巨人,小孩子都知道他疯了。但当下社会的疯更多的是隐匿的,平常的,因此很少被当作疯。堂吉诃德的疯,疯在错把理想当作现实;当下社会的疯,疯在把现实当作理想。
嘲笑堂吉诃德,是在贬低自己。
理想主义者的死亡
毁灭一个理想主义者,无需毁灭他的肉体,只需瓦解他的理想。
堂吉诃德更多的时候都在失败。失败的结果都像他挑战风车折了长枪,滚落在地一样狼狈。可是堂吉诃德总能振作起来,重新武装自己,虔诚地向杜尔西内娅祈祷,求她在紧要关头保佑自己,然后再一次向魔鬼和坏人发起冲锋,直到遇到了白月骑士。
白月骑士以杜尔西内娅的美貌与荣誉为赌约,用要求堂吉诃德回家待一年作为条件,向堂吉诃德发起挑战。堂吉诃德接受挑战,但被白月骑士冲撞到人和马都翻倒在地,输掉了决斗。假扮白月骑士的加尔拉斯果学士,是堂吉诃德的朋友。他想借这场决斗,让堂吉诃德回家养病。但决斗不光击倒了堂吉诃德和他的瘦马,更击碎了他的骑士道理想。被他视为骑士信仰寄托的杜尔西内娅小姐,那个堂吉诃德愿为之献出一切的人,从此他无法再以其名义而战。
对于堂吉诃德,杜尔西内娅小姐是他骑士道理想的具象,是一种符号,也是象征。当骑士道的荣誉被白月骑士撞碎时,堂吉诃德的理想被瓦解了。此刻的他灵魂已死,只剩肉体,生命的终止也近在咫尺。若生活失去了意义,只剩循规蹈矩;生命失去了理想,不再愿意冒险;人生失去了好奇,停止了探索,身体也就成了会呼吸的躯体。相信骑士道的堂吉诃德不惧失败,不怕嘲笑,他总能跌落马下再爬起来,克服恐惧面对挑战。但被白月骑士击碎信念的他,不仅丢了理想,也失了生命。
堂吉诃德临终前说:“从前是堂吉诃德·台·拉·曼却,现在我已经说过,我是善人阿隆索·吉哈诺。”这并非姓名简单的转变,而是身份认同的变化。阿隆索·吉哈诺的身体,因为注入了笃信骑士道的灵魂,才成就了堂吉诃德。那场和白月骑士的决斗瓦解了堂吉诃德的理想,也将他一步步送向坟墓。
侍从桑丘,理想主义者的诞生
与堂吉诃德“哭丧着脸”不同,侍从桑丘是一个乐观豁达的人,是全书性格最鲜明、成长也最大的角色,是一个可爱的人。仅仅因为堂吉诃德承诺让他做海岛总督,没有出过远门的桑丘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踏上了和主人的冒险旅途。
桑丘与堂吉诃德一起冒险,风餐露宿,吃尽苦头,他看见了理想主义者的浪漫,也看到了理想主义者的狼狈,但更惊讶于理想能让瘦弱的堂吉诃德勇敢地面对雄狮。在堂吉诃德的感染下,桑丘逐渐开始理解他的作为,开始为堂吉诃德说话,开始不那么现实主义,开始有点疯。堂吉诃德弥留之际,桑丘哭着让堂吉诃德振作起来,像他们返乡途中计划的那样,去田野里当牧羊人。
在林旷野里来来往往,唱歌吟诗;清澈的溪泉、浩荡的河水供我们喝,蜜甜的橡树子由我们放量吃,坚固的软木树干让我们坐,杨柳给我们绿阴;玫瑰给我们甜香,广阔的草原是花花绿绿的大地毡;我们呼吸的是新鲜空气,照明的是星星月亮;我们唱歌作乐,就是哀怨也心上痛快;阿波罗给我们诗才,爱情供我们诗料,我们做出来的诗不但举世闻名,还流传千古呢。
桑丘懂得做牧羊人的辛苦,但也见过牧羊人的自由;桑丘曾经是按部就班的贫农,未曾离开过家乡,堂吉诃德让他看到了世界的多彩和丰富。他们冒险途中遭遇的故事和遇到的人,以及堂吉诃德本人博学和礼貌,让未曾踏出过家门的桑丘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生活方式。曾经一心要做总督的桑丘未来不会成为骑士,但堂吉诃德已经让他相信,人生不只一种活法。
不需要骑士的时代
堂吉诃德被人当作疯子,除了他把客店当作城堡,风车当作巨人,还因为他所坚持的骑士道。他在冒险途中遇到的人,许多惊讶于他的装扮。满身重甲披挂,握着长枪,挎着盾牌,从这幅装扮上,看到他的人即使没有交流,也在心里断定了他是个疯子。
仅凭装扮便断定堂吉诃德是疯子,是因为时代淘汰的不仅仅是骑士,还有与骑士相关的一切。看得见的盔甲、重剑、长枪和圆盾很容易辨认,可真正消失的是它们背后的骑士道。那些曾经被奉为信条的礼仪、荣誉、誓言和仪式,在堂吉诃德生活的时代,已经不再被人认真对待。在骑士时代被相信存在的魔法,也变成了戏法,甚至是笑话。在公爵夫妇眼中,骑士道早已不是信仰,而是一场供人消遣的戏剧。他们借堂吉诃德的信念取乐,把曾经神圣的骑士精神变成了一场荒诞的表演。
无论昔日多么光彩耀眼,多么无可替代,一旦它所代表的价值不再被时代需要,它便失去了存在的土壤。骑士正是如此。热兵器的普及、常备军的建立和中央集权国家的兴起,使个人的勇武不再决定战争的胜负,骑士也因此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若堂吉诃德生于骑士道盛行的时代,以他对骑士道的坚持和践行,旁人会用看英雄的目光看待他。堂吉诃德还是堂吉诃德,只是时代已经不属于他。
做一个挑战风车的人

《堂吉诃德》终究是一部讨论理想与现实的巨著。书中有一些错误,有一些拖沓,甚至有一些当前看来荒唐至极的情节,但这些缺点掩盖不了它闪耀四百年的光辉。堂吉诃德家乡的风车还在那里,等待着挑战它的骑士,塞万提斯的故事也依然为挑战风车的人照亮着道路。
拿起盾牌,握紧长枪,踢动脚下的瘦马,祈祷过后,从容地向心中的风车冲锋。

堂吉诃德的故乡 La Mancha 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2026年07月01日
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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