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09日 17:29

冬游扬州（上）

京杭大运河与长江交汇处附近有一座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城市，扬州市。相比于“烟花三月下扬州”，冬季的扬州略显萧瑟，但却别有风情。

去扬州

不算工作的城市和家乡的话，扬州应该是我去过最多次的一个城市了。原因除了扬州与杭州距离较近之外，更重要的是它所拥有的独特历史文化与保留较为完整的老城区。从个人感受上来讲，有重要历史地位并且还能平衡城市发展与历史文化的城市中，扬州算是数一数二的。

说起扬州，第一个想到的应该就是扬州炒饭了，但它就像杭州小笼包、重庆鸡公煲一样，是一个本地人并不了解的存在。事实上扬州的确在中国美食界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与川、鲁、粤并称为中国四大菜系的淮扬菜就发源自此。淮扬菜讲究刀工精细，是四大菜系中对刀工要求最高的一派。代表菜文思豆腐在《舌尖上的中国》第一季中有过介绍，细腻精湛的刀工技法让这道菜成为了精致淮扬菜的典型。

美食之外，扬州在中国历史上的重要地位也是非同凡响。这座建城于公元前的城市几乎伴随了整个中国历史的兴衰，被各个朝代打下了不同的印记。这些印记或因时间久远而消失殆尽，或因战火人为而毁灭，但在那些现存的旧居、古城、文化、饮食中，人们依然能体会到这座城市曾经的繁荣与重要，能体会到它对整个中国乃至东亚地区的影响。

大明寺

如果要我说扬州的哪里最为精髓，那非大明寺莫属了。大明寺位于扬州城区西北郊松林茂密的蜀冈风景区之中峰，为中外驰名的古刹之一。其始建于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年间，因此得名大明寺。在其后的隋、唐、清等朝代，大明寺起起伏伏，历经多次劫难。1957年该寺被列为江苏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963年重修庙宇。文革期间，该寺作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扬州唯一佛像未被捣毁的寺庙。1979年，江苏省人民政府拨款对该寺进行全面整修。1980年4月鉴真大师坐像自日本回扬州时，恢复了“大明寺”之名。

占地五百亩有余的大明寺由众多历史建筑与重建建筑组成，主要包括寺庙古迹、灵塔、鉴真纪念堂、卧佛殿、平山堂、第五泉等。李白、白居易、苏轼、欧阳修、王安石等众多古代诗词作家曾来大明寺参观，用流芳的诗词赞叹着这座“淮东第一观”。

栖灵塔

踱步寺内，徘徊在绿荫碧草间，一座座石碑与建筑诉说着不同朝代不同人的故事。行至东园中，一座方形九层塔映入眼帘，这便是重建后的栖灵塔了。栖灵塔高九层，于隋文帝仁寿元年建，塔内供奉佛骨，谓之佛祖即在此处，故称“栖灵塔”，大明寺也曾因此改名为“栖灵寺”。

隋唐时期的扬州已成为仅次于长安与洛阳的第三大城市，众多名人纷纷“烟花三月下扬州”来此游览。李白、刘长卿、刘禹锡等都曾登塔赋诗，以记其胜。

宝塔凌苍苍，攀登览四荒。
顶高元气合，标出海云长。
——李白

然而，栖灵塔在唐会昌三年被大火焚毁。除了那些流传的诗词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栖灵塔的图片、图纸和画作。在1980年时，鉴真大师塑像重回扬州，各界人士提议重建栖灵塔。1988年，大明寺方丈瑞祥法师在该寺东园选址并奠定基石。瑞祥法师圆寂后，能修法师主持大明寺工作，开始负责栖灵塔的具体重建工作。1993年9月13日开机钻探，同年12月7日动工打桩，1995年12月竣工。

为了能尽可能地还原栖灵塔曾经的风貌，扬州建筑设计院的古建筑专家潘德华先生接受了设计重任。由于缺少图片史料，只能从历代诗人登塔留下的诗作中找寻线索。栖灵塔原塔为隋代所建，但国内隋代遗留建筑极少，仅有山东历城县神通寺四门塔、河北赵县安济桥等建筑。远在日本奈良的法隆寺中有一座“五重塔”，建于公元607年，其时我国正处于隋代，是一座中小型木塔，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木构建筑，是栖灵塔设计的重要参考资料。但由于条件所限，设计团队无法亲赴日本考察，只能通过五重塔的资料来推断其结构并设计栖灵塔。最终方案如下：方形，九层，楼阁式塔，三间副阶、一门两窗，平座、露盘九重。

鉴真纪念堂

大明寺最吸引我的地方就是唐代高僧鉴真大和尚的故事。这位高僧为传播佛法到日本，曾六次尝试东渡，其中五次以失败告终，并为此付出了双目失明的代价。最后一次东渡终于成功抵达日本本土，为那里带去了唐代先进的医药、建筑技术以及律宗佛法。

在鉴真大和尚圆寂二十甲子之际的1963年，中日两国佛教、文学、艺术、医药等各界人士分别在两国举行纪念法会。同时，中国决定在鉴真故乡扬州修建纪念堂来纪念这位奠定了中日友好基石的高僧。纪念堂选址在扬州城北蜀冈中峰的大明寺内，并由著名建筑师梁思成设计。

鉴真纪念堂是一个方正的院落，占地2540平方米，由纪念堂、碑亭和回廊组成。纪念堂坐北朝南，仿日本奈良唐招提寺金堂的形制设计建造。纪念堂主体为单檐庑殿顶，建于低矮的台基上。与纪念堂主体正对的是碑亭，其中央有立于须弥座上的汉白玉碑一座，正面镌刻着现代文学家郭沫若手书的“唐鉴真大和尚纪念碑”，背面刻着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撰写的长篇碑文。

在庭院中心立有长明灯一盏，为1980年鉴真干漆像回扬巡展时，唐招提寺森本长老亲自从日本送来扬州并点燃。日本奈良唐招提寺内立有相同的一盏长明灯，与大明寺内这一盏是一对。中日两盏长明灯遥相辉映，象征着中日两国人民世代友好的光明前景。

鉴真大和尚作为缔结中日两国友好纽带的先驱，在唐天宝元年，受日本僧人荣睿、普照的邀请跋涉千里向日本国传佛法。东渡之前，鉴真曾问众徒有谁愿受托远渡日本，然而考虑路远道艰，无人敢接此大任。于是鉴真开口道：“是为法事也，何惜身命！诸人不去，我即去耳！”做出这个决定时，鉴真已五十五岁。

第一次东渡因高丽僧诬告而失败，未出扬州；第二次东渡因狂风大浪而失败，未出长江；第三次因触礁而失败，被救至宁波阿育王寺；第四次因官府阻挠而失败，被送回扬州；第五次遭遇台风而失败，漂流至海南，此时鉴真已年过六十。与此同时，最初邀请鉴真的日本僧人荣睿因病不治圆寂，另一位普照为接洽去日本的便船而告辞。一死一别，更让鉴真坚定了东渡的决心：“为传戒弘法，我下决心东渡，一天不到日本，一天不改意愿！”更加不幸的是，此时的鉴真双目发炎感染，自此失明。公元753年，鉴真搭乘日本遣唐使归国船，顺利东渡，在日本萨摩登陆。

与鉴真一起东渡日本的除了佛法戒律，还有当时唐朝最先进的医药、建筑、书法等知识。在佛法方面，作为律宗高僧，鉴真首次在日本建立起了严格的戒律制度，让日本佛教走上正轨；在建筑方面，鉴真和弟子、工匠一起按照盛唐风格修建了著名的唐招提寺。唐招提寺现在被列入日本国宝，成为世界文化遗产；在书法方面，鉴真东渡时携带了王羲之、王献之的真迹，以及其他书法书卷，对日本书道的形成起到了极大的促进作用。鉴真本人也是书法大家，其书法作品《请经书帖》现藏于唐招提寺中，为日本国宝。

公元763年，鉴真在唐招提寺中圆寂。入灭前，弟子依据其端坐模样，作干漆塑像。这座被当作国宝的塑像一直藏于唐招提寺中，留存千年有余。

鉴真自东渡日本后，为弘扬佛法客死他乡，未能重踏故土。因此，唐招提寺住持森本长老一直有“让鉴真和尚重回故里”的夙愿，但一直并未如愿。1978年，在邓小平访问日本时，森本长老再次提出让鉴真重回故里的想法，并得到了积极的回答。1980年，唐招提寺森本孝顺长老奉鉴真漆像回扬州，鉴真大和尚在与故土阔别一千二百多年后，再次回到了家乡。

寺内其他景点

仙人旧馆内的平山堂为欧阳修于庆历八年任扬州太守期间修建，位于大明寺西侧。平山堂为敞口厅，单檐硬山卷棚廊，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平山堂前为平台，平台尽端有石栏。栏外古树幽木随山势而下，郁郁葱葱。作为欧阳修学生的苏轼，在元丰二年由徐州太守移任湖州太守，在经扬州时，登平山堂追怀去世恩师欧阳修，作《西江月·平山堂》：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
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在平山堂的西侧，是西苑芳圃，又名御苑芳圃，为清雍正年间所建。然而不幸的是，此园已在咸丰年间毁于兵火。虽其后有所修复，但已难掩其破败凄凉。新中国建立后，又进行了三次修复，风韵逐渐恢复。占地数十亩的园中，池水、假山、亭台、榭宇相互映衬，恰到好处。冬季园中池中水上所覆薄冰与略显萧瑟的树林让大明寺多了一份萧瑟，稀疏的游人又添加了几分宁静。

在整个园中，散落着许多碑文、石刻与建筑，在这其中有一眼井名曰“第五泉”。第五泉的名字来自《煎茶水记》：

故刑部侍郎，讳伯邹，于又新丈人行也。为学精博，颇具风鉴，称较水之与茶宜者凡七等：扬子江南零水第一，无锡惠山寺石泉水第二，苏州虎邱寺水第三，丹阳县观音寺水第四，扬州大明寺水第五，吴松江水第六，淮水最下，第七。

由此大明寺泉水被誉为第五泉。

大明寺北侧为鉴真图书馆，是2005年建设的仿唐建筑。从大明寺虽不能直接进入鉴真图书馆，但可远观图书馆的外貌。该图书馆属佛学类图书馆，馆藏文献在全国属前茅。可惜的是，本次旅程并没有时间去单独访问这座图书馆，实属遗憾。